我叫阿杰，来广州三年了，换过四份工作，搬过五次家。这一次，我以为自己捡了个大便宜。
三室一厅，城中村的老步梯房，房租分摊下来一个月才八百块。关键是合租的另外两个人——小敏和雯雯，都是女生。我当时脑子里浮现的画面是这样的：干净整洁的客厅，阳台上晾着香喷喷的床单，两个女生在厨房里煲汤，然后招呼我“阿杰，过来喝一碗”。
现在想起来，我真想抽自己两巴掌。
搬进去第一天，我就发现现实和想象之间隔着一个太平洋。客厅的茶几上堆着外卖盒，油渍都渗到桌面上了。厨房的水槽里泡着不知道哪天的碗，水面浮着一层油花。小敏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从房间里出来，头发乱得像鸡窝，冲我点点头：“来了？那间朝北的是你的，空调坏了，凑合用。”
雯雯更绝，直接扔给我一把钥匙，说了句“垃圾记得分类”，然后门一关，再没出来。
我当时想，算了，八百块，要什么自行车？
真正让我崩溃的，是那台洗衣机。
那是一台老款的波轮洗衣机，放在阳台角落里，盖子上的贴纸都磨没了。我搬进来的第三天，攒了一筐脏衣服——两件衬衫，三条裤子，几双袜子，还有一件卫衣。我端着筐走到阳台，打开洗衣机盖子，整个人愣住了。
里面塞得满满当当。
牛仔裤、卫衣、打底衫、还有几件我不好意思细看的贴身衣物，五颜六色搅在一起，像一锅大杂烩。洗衣液的味道冲鼻子，盖子内侧还粘着一团黑乎乎的绒毛。
我默默把盖子盖上了。
等了两个小时，又去看了——衣服还在里面，纹丝不动。
又等了一个小时，终于没了。但洗衣机内壁糊了一层白乎乎的绒毛，洗衣液泡沫也没冲干净。我拿着湿布擦了半天，才把自己的衣服扔进去，倒了洗衣液，按下启动键。
哗啦哗啦转了没五分钟，雯雯从房间里冲出来了。
“阿杰！你是不是在洗衣服？”她敲着阳台的门框，声音带着明显的急躁。
“对啊。”我回过头。
“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？我也有一筐要洗的！”
我指了指洗衣机：“你要洗可以提前放进去啊，我看到了就不洗了。”
“我哪知道你什么时候洗？”雯雯翻了个白眼，“咱们定个规矩吧，一三五你洗，二四六我们洗，周日谁也别洗。”
我想了想，觉得也行，就答应了。
结果这个规矩只执行了三天。
第四天是个周二，按理是她们洗衣服的日子。我下班回来，洗衣机空着，盖子敞着，里面干干爽爽。我心想那正好，我先把今天的运动服洗了。刚把衣服扔进去，倒好洗衣液，小敏从房间里探出头来：“阿杰，今天周二，是我们洗衣服的日子哦。”
“我看洗衣机空着，你们也没洗，我就——”
“我正准备洗呢！”她趿拉着拖鞋走过来，手里抱着一个筐，里面堆得冒尖。
我看了看她的筐，又看了看我扔进去的衣服，叹了口气，一件一件捞出来，湿漉漉地放回我的筐里。
“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洗？”
“现在啊。”小敏笑嘻嘻地把她的衣服塞进洗衣机。
那天晚上，我等到十一点，她终于把衣服收了。我赶紧把自己的衣服扔进去，洗到一半，洗衣机停了——脱水环节，衣服搅成了一团，机器发出嗡嗡的抗议声。我打开盖子一看，里面居然混进了一只不知道谁的袜子，卡在转轴缝隙里。
我把袜子拽出来，湿哒哒的，分不清是谁的，也分不清是洗过的还是没洗过的。
那瞬间，我真的有点崩溃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这样的事情反复上演。
有时候我把衣服扔进去，出门买个东西，回来发现洗衣机盖子被人打开了，我的衣服湿淋淋地堆在旁边，别人的衣服在里面转得正欢。有时候我洗完忘了及时拿出来，第二天打开盖子，一股馊味扑面而来，衣服得重新洗。
最让我受不了的是，她们两个的衣服从来不分类。
内裤和袜子一起洗，深色和浅色一起洗，甚至有一次，我看到雯雯把一双运动鞋塞进了洗衣机。洗衣机轰隆轰隆响得像要散架，我赶紧跑过去按了暂停，把那双鞋捞出来，鞋底还带着泥。
“雯雯！洗衣机不是用来洗鞋的！”
“怎么不能洗？网上都说可以。”她一脸理所当然。
“这洗衣机是咱们三个共用的，你把它洗坏了谁修？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嘛，鞋子总不能手洗吧？”
我张了张嘴，想说“你为什么不能手洗”，但看着她那双无辜的大眼睛，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后来我开始错峰洗衣服。
早上六点起床，趁她们还在睡觉，把衣服扔进去，七点之前晾好。中午午休溜回来，速战速决。凌晨一点，等她们都睡了，我再偷偷摸摸地去洗。
这种日子过了一个多月，我瘦了五斤。
有一天晚上，我又在凌晨洗衣服。雯雯大概是起来上厕所，路过阳台，看见我蹲在洗衣机旁边，吓了一跳：“阿杰你有病啊？大半夜不睡觉洗衣服？”
“白天洗不了啊。”我苦着脸说，“你们的衣服永远占着洗衣机，我只能趁你们睡了洗。”
雯雯愣了两秒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是不是傻？你就不能把衣服跟我们的混在一起洗？”
“什么？”我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我说，你就把你的衣服放进来，跟我们的衣服一起洗。反正都是洗，洗衣机那么大，一次洗三四个人的量绰绰有余。你一件一件地洗，多费水费电啊。”
我张着嘴，半天没合上。
“你的意思是，三个人的衣服，一起洗？”
“对啊。”
“内裤也一起洗？”
雯雯翻了个白眼：“内裤我手洗的好不好？谁跟你说内裤也扔洗衣机了？你看见的那几次，是我忘了捞出来。”
我沉默了。
说实话，我从来没想过这个方案。在我的认知里，男女的衣服混在一起洗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但仔细想想，洗衣机、洗衣液、高温消毒，好像也没什么不卫生的。
“那……小敏能同意吗？”
“我问问她。”
第二天晚上，小敏居然端着一碗糖水敲了我的门。她靠在门框上，笑嘻嘻地说：“雯雯跟我讲了，一起洗呗，省水省电还省时间。反正你的衣服又不脏，我观察过了，你就是出出汗，没什么。”
我被她说得有点脸红。
“那行吧。”我说。
从那以后，画风就变了。
每周二四六的晚上，三个人各自把要洗的衣服扔进洗衣机，凑满一缸就开洗。为了区分衣服，小敏买了三个不同颜色的洗衣袋，每个人的衣服装进自己的袋子里，洗完了一目了然。
晾衣服的时候，阳台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衣服，三个人的内裤并排晾着，谁也不尴尬。有一次我收衣服，不小心收了雯雯的一条丝袜，她看见了，笑了一声说“放我床上就行”，语气自然得就像我收了她的毛巾一样。
再后来，我们养成了默契——谁先回来谁晾衣服，谁最后出门谁收衣服。偶尔有人加班晚了，回来发现衣服已经洗好、晾好、叠好，整整齐齐放在门口。
有一次我出差三天，回来发现洗衣袋里的衣服已经洗过晾过，带着阳光的味道。
小敏在纸条上写着：“你那筐衣服再不洗就要长蘑菇了，我帮你洗了，不用谢，下次煲汤你请。”
我拿着那张纸条，站在阳台上，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。
八百块一个月的出租屋，两个不把你当外人的女生，一台被用得叮当响的老洗衣机。
虽然一开始我是真的不乐意。
但现在想想，有些事情，不是你想的那样。
一起洗衣服没什么，一起过日子也没什么。
重要的是，谁帮你晾了衣服，你会记得。
我现在记得很清楚。
上周末小敏过生日，我买了一个蛋糕。雯雯做了四个菜。我们三个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，就着啤酒，聊到凌晨。
聊到洗衣机的故事，她们两个笑成一团。
雯雯说：“你还记得你半夜洗衣服被我抓到那次吗？你那个表情，像做贼被抓了。”
小敏说：“你还记得你把我一件白色卫衣洗成粉色的那次吗？我现在还穿着呢。”
我赶紧说：“那是你的红色袜子掉色，不怪我。”
她们又笑了。
那天晚上，我回房间之前，看了一眼阳台。月光底下，那台老洗衣机安安静静地蹲在角落，盖子敞着，像是在等下一次装满。
我突然想，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吧。
一开始你觉得别扭的事情，后来会变成习惯。
一开始你不乐意的人，后来会变成朋友。
前提是，你愿意打开盖子，把衣服放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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